王旭烽,1955年出生于浙江,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成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理事。长期从事茶文化研究,长篇小说“茶人三部曲”前两部《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陆续出版过长篇小说《斜阳温柔》、《绿衣人》,散文随笔集《香草爱情》、《绝色杭州》、《走读西湖》、《书香乌镇》、《西湖新梦寻》等。在历史与文学之间,她出版了史话类作品《杭州史话》、《走读浙江》等。
杭州,有点儿甜,和农夫山泉接近,宁波则是咸的,和大海同味。杭州鹅黄柳绿,暖风如酒,宁波只有一种颜色,它是蔚蓝色的。从宁波三江口吹来的海风,苍凉而又豪迈,一个字:爽!
对宁波最初的感觉是吃出来的。臭冬瓜!咸鱼鲞!炭火煨出来的鳊鱼!炝蟹!烤虾!长长的海怪头发一般的海带。随百万雄师而下江南的北方山里出身的军人父亲,每逢吃饭,捏着鼻子下令:快快,快把你妈妈的那些臭鱼烂虾挪开!
但我们还是在外婆的一口宁波腔下调教长大。蔚蓝色的外婆家,教会我石骨铁硬的宁波话——来法,棉纱线托来;啥西托来!棉纱线托来!勿托来,托来!勿托来,托来!那是可以翻译成简谱音乐的:24,35712,5712,35712,412,112,412,112……
说实话,宁波话有时的确如同接头暗号,他们把“直”称为“骨直”,比“笔直”还厉害。他们用乡音对话时,旁人一头雾水。
宁波是一个有着强烈气质的城市。一些鲜明的事物对立统一的存在其中。一方面是宁波童谣——山里山,湾里湾,三五支队交交关(三五支队是共产党宁波地方武装),另一方面是国民党蒋介石的老家,它连带出我母亲家族的一些“地富反坏右”以及海外关系。上世纪中期的中国革命,对我们这个家族而言,可以归结为一件事情,一部分亲戚和另一部分亲戚的追杀厮打,其中一方以宁波籍为主,他们被赶下了海。二十岁之前,我从未去过外婆家,因为地处东海边的宁波,在人文地理上离“阶级敌人”太近,外婆家对我而言是神秘而不安全的。
终于有一天,宁波和“宁波帮”结合在一起了。人们纷纷传说着香港宁波籍大老板因吃不着正宗臭冬瓜而泛起的乡愁。这些极具特色的“下饭”(宁波人对菜肴的方言)换来了源源不断地物质化了的乡情——邵逸夫医院、包玉刚游泳池……到处都是宁波帮的捐赠。
总体上说,“宁波帮”是一个褒意词,是一些乐善好施的海外宁波藉实业家们的统称。在一段时间里,它几乎颠覆了我以往对宁波人的认识。从前我一直以为吃海鱼的宁波人聪明,因为成分不好求仕不得,只好成为优秀的读书人。令人惊诧的是,随着生活的进行,我们家族中许多人都殊途同归,不管是农民、知识分子、干部、学生、男人、女人,到最后,大多都成了“宁波帮”。
十多年前我去宁波参加一次文学活动,一个诗人一边讨论诗歌,一边见缝插针地在电话里朝对方大吼着广告词。而我的其余一些作家朋友们则在一旁自豪地宣告:旭烽,我也是一个经理!对他们而言,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和热情洋溢地挣钱,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
历史文化名城宁波,是一个以港兴市,中外闻名的商埠。地处东海之滨,南通福建、广东,东临日本,北与朝鲜半岛相望,实乃“海道辐辏之地”、“东南之要会”。夏代称“鄞”,唐时建城,称明州,是中国对外、特别是与朝鲜半岛诸国和日本进行经济、文化交流的主要港口城市之一。明代取“海定则波宁”之义,改称宁波。明清之际,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之地。鸦片战争失败后,宁波被列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
宁波离省城杭州不远,两小时路程,但风格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蔚蓝色的宁波是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城市,宁波在五口通商的历史阶段,是很辉煌,在上海滩打拼的江浙财团,一多半宁波人。以后宁波破败过,这三十年来大变,1987年成国务院计划单列市后,宁波像乘上了直升机,城市建设得接近上海滩,豪华极了。
但宁波人好像并没有那种沉浮后的隔世感慨。宁波人的性格,到底还是被海水染蓝了,总体上自我感觉是很好的,是一以贯之的自信。近年来,他们在中国的慈善事业中常常名列前茅,我总觉得,连他们的乐善好施中,也夹带着水手般的豪爽。
前几天宣布,世界上最长的宁波跨海大桥通车了,不知道奥运火炬往不往那儿跑。找个机会,我也还是要去走一走的。
|